今年8月31日至9月1日，上海合作组织峰会在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举行，适逢上合组织成立25周年，峰会发表《比什凯克宣言》，通过安全、经济、人文合作和组织建设等近30份合作文件，推动天津峰会擘画的未来10年发展蓝图加速落地。与之呼应的是中国—中亚机制的加速运转。第二届中国—中亚峰会确定2025至2026年为“中国中亚合作高质量发展年”，互办文化年、开行跨境人文旅游班列等一批人文合作成果相继落地。

在多重机制叠加赋能下，跨境旅游正成为中国与中亚务实合作中最具活力的新领域。其经济效应如何释放、发展瓶颈怎样纾解、多重红利怎样转化？本期《理论研究》邀请山东大学特聘教授、上海合作组织研究院执行院长盛力，围绕中国—中亚跨境旅游的经济效应、市场潜力与实现路径进行深入解读。

跨境旅游将加强区域合作

《金融时报》记者：跨境旅游在中亚合作中日益受到关注。您认为当前推动中国—中亚跨境旅游发展，具有怎样的战略意义？

盛力：中亚地处亚欧大陆核心区域，是多方力量互动博弈的重点区域，也是我国向西开放、保障边疆稳定与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关键腹地。推进向西开放，既要持续夯实交通基建等硬件联通，也要依托人文交往打造软性联结，平衡复杂地缘环境下各类合作壁垒。相较于经贸、基建等合作模式，跨境旅游依托低成本、高韧性、弱政治敏感的突出优势，拓展国家间多元互动渠道。依据复合相互依赖理论，国家间互动依靠多元联系网络维系，而非单一的强制手段，跨境旅游搭建起持续性民间交往通道，不易受政治周期波动干扰，能够在区域地缘互动中发挥缓冲矛盾、增进联结的积极作用。其战略价值集中体现在三个层面：

一是夯实互联互通基础，拓展区域人员往来通道。当前，中国与中亚国家持续推进跨境交通基础设施建设与跨境运输合作，中欧班列、西安—阿拉木图国际航线、中吉乌铁路等项目不断改善区域联通条件，为跨境旅游发展创造坚实基础。旅游发展依托人员有序流动，人员往来规模也是衡量区域互联互通水平的重要标尺。跨境旅游既是互联互通建设的受益载体，同时能够反向带动口岸配套、跨境交通、涉外服务体系持续完善，形成基础设施建设与人员双向流动的良性循环。

二是深化人文情感联结，筑牢民间互信社会根基。国际关系不仅是国家之间的关系，也是社会之间的关系。中国跟中亚国家在历史文化、商贸往来以及人员交流方面基础十分深厚，古丝绸之路所留存的历史记忆为双方开展人文交流搭建了天然桥梁。建构主义国际关系理论突出共同知识与集体身份认同的搭建过程，认为国家间关系的性质由互动所形成的文化结构来决定。古丝绸之路的记忆就是共同知识积累的产物，跨境旅游通过持续的人员互访和经验交流，使这一历史记忆形成当代的区域共生叙事，在沿线国家当中建立起跨文明的信任网络，跟经贸合作相较之下，旅游交流可更直接地在普通民众身上起作用：游客、留学生、企业人员跟文化团体的频繁往来，有助于减少认知偏差、增强相互理解，促使国家关系夯实更坚实的社会基础。

美国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·奈所提的“软实力”概念在此十分契合——旅游是最天然的软实力承载载体，它用吸引力而非强制方式产生作用，社会层面当中游客的往来接触，实际上起到塑造形象、培育互信的深层功能，当普通民众通过旅游获得对邻国的正面体验时，这种微观层面的态度变化会通过社会网络效应向上传导，为国家关系打造难以精确量化但真实起作用的社会关联。

三是丰富区域合作载体，完善多边协同治理体系。中亚关乎我国西部边疆、能源与陆路产业链供应链稳定，是我国向西开放与能源战略保障的核心腹地；同样，中国也是中亚打破内陆闭锁困境、联通全球市场的关键枢纽。在中国—中亚多边合作顶层制度框架不断发展的背景下，旅游合作有望成为区域公共产品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，为区域合作注入更多社会动力。

文旅合作的现实挑战与制约因素

《金融时报》记者：发展前景广阔的同时，中国—中亚跨境旅游当前面临哪些现实挑战？有哪些值得重点关注的问题？

盛力：当前，中国—中亚跨境旅游正处于快速发展的窗口期，但也应当看到，受制于地缘安全逻辑、区域制度差异、文化叙事能力和外部环境干扰等多重因素，其发展仍面临不容忽视的现实挑战。

一是交通成本偏高，制约客流规模。中国与中亚部分国家之间的航空航线数量有限，直飞航班少，票价居高不下；跨境铁路和公路旅游产品开发不足，联运衔接不畅，导致游客综合出行成本较高，限制了中低收入群体的出行意愿，市场潜力未能充分释放。

二是签证与通关效率影响消费体验。签证办理周期较长、费用较高，口岸通关效率参差不齐，增加了游客的时间成本和财务成本，也降低了“回头客”比例和人均消费水平。提升通关便利化，可直接转化为消费频次和停留天数的增长。

三是人文叙事构建能力有待提升。目前以输出区域文旅产品为主要形式的对外文化传播，大多停留在“边境购物、表面观光”层面，历史文化线路和研学旅游产品开发不足，缺乏对丝路文明透彻讲解、凝聚区域共生共识的沉浸式载体，旅游的文化溢出效应受到约束，文化认同向产业价值、经济收益转化的效率整体不高。

四是跨境金融结算和保险服务有待完善。中亚各国在酒店评级、导游资质、旅游保险、支付结算等方面标准各异，跨国联游产品设计难度大、运营成本高。游客跨境支付仍存在汇率波动、手续费高、信用卡覆盖有限等问题，旅游保险、紧急救援等配套服务供给不足，影响游客安全感和消费信心。

多维协同推动跨境旅游高质量发展

《金融时报》记者：针对上述挑战，您认为应从哪些方面入手，推动跨境旅游高质量发展？政策层面还可以推出哪些有力举措？

盛力：针对上述挑战，应统筹发展与安全，从通道联通、文化认同、制度供给、产业融合等多个维度协同发力，推动中国—中亚跨境旅游行稳致远。

一是完善软硬联通体系，建设复合型跨境文旅廊道。凭借中吉乌铁路等基础设施所实现的互联互通，改善口岸服务组织，有前瞻性地对“跨境旅游合作区”（如霍尔果斯—努尔饶尔等）进行规划，将地缘通道物理优势转变成产业红利；设计口岸文旅通关新的机制，凭借设立游客白名单、落实扩容免签/落地签政策等，整体打通制度关卡，拉动边境从单一的“物理防线”向高水平开放的“复合型文旅驿站”进行转型。

二是深挖共享文化资源，培育区域共生叙事体系。依托共享的丝路记忆与民俗根脉，联动中亚国家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，打造“玛纳斯文化节”“天山跨国自驾游”等核心文旅品牌，这恰恰体现了建构主义的核心见解：身份是在互动中生成的。以联合申遗、共同打造文化节庆品牌为途径，中国和中亚国家事实上是在开展集体身份的建构实践，同时以扩大数字文旅传播的方式，通过影视出海和短视频矩阵，在民间场域里重构区域共同体表述，清除西方舆论造成的认知障碍。

三是健全多边协调机制，依托合作平台稳定交往预期。在“中国—中亚机制”与上合组织的双轮驱动下，推动政策协同，搭建高规格、常态化的跨国文旅协调平台，重点突破签证与交通壁垒，探索推行“中国—中亚旅游单一签证”与“跨国文旅通票”的可行性，以高水平的制度供给保障跨境交往的常态化与规模化。

四是推动文旅产业融合，践行统筹安全与发展的复合安全观。将跨境人文交流纳入非传统安全治理框架，促进边民互市贸易与跨境旅游产业深度融合，把对外开放红利转化为沿边群众实实在在的收益，助力兴边富民行动落地，推进现代化边疆治理，实现稳边固边的发展目标。

未来经济带动企业新机遇

《金融时报》记者：展望未来，跨境旅游将如何进一步发挥经济带动作用？对大量的中国企业和文旅机构而言有何新机遇？

盛力：跨境旅游早已超越单一经济业态，成为夯实区域合作的重要社会基础。文旅领域的软性交往具备温和持久、渗透力强的独特优势，既是带动区域共同繁荣的重要抓手，也能够持续巩固我国西部安全发展格局。随着中国—中亚各领域合作持续深化，跨境旅游将在畅通区域互联互通、促进民心相通、拓展多边合作空间方面发挥更大作用，为构建更加紧密的中国—中亚命运共同体提供有力支撑。

随着中国—中亚合作持续深化，跨境旅游将成为区域经济的新增长极。一方面，旅游带来的客流、物流、资金流和信息流，将有力促进沿边地区产业升级和城镇化建设；另一方面，旅游合作倒逼制度型开放，推动我国与中亚国家在服务贸易、数字经济、绿色低碳等领域形成更高水平的合作格局。

对中国企业和文旅机构而言，文旅开发、特色商品出口、跨境物流、数字技术服务等领域蕴含大量商机；对沿边地方而言，跨境旅游是兴边富民、稳边固边的重要抓手。建议地方政府将跨境旅游纳入区域发展规划，出台土地、税收、融资等配套政策，吸引社会资本参与。我们有理由相信，在各方共同努力下，中国—中亚跨境旅游将行稳致远，成为共建“一带一路”框架下经济合作与人文交流协同发展的典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