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》（以下简称“‘十五五’规划纲要”）明确提出，“提升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质效，大力发展科技金融、绿色金融、普惠金融、养老金融、数字金融”，并就“加快发展多层次、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”“大力发展银发经济”“促进老有所养、老有所为、老有所乐”作出系统部署，为“十五五”时期完善多层次养老金融供给提供了根本遵循。养老金融作为金融服务民生保障、健全社会保障体系的重要抓手，既是新时代金融服务实体经济“五篇大文章”的重要板块，也是落实人口高质量发展战略、增进老年群体民生福祉的重要支撑。在“十五五”新的历史起点上，多措并举完善多层次养老金融供给，对健全覆盖全民、统筹城乡、公平统一、安全规范、可持续的多层次社会保障体系、扎实推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，具有突出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。

从需求侧看，我国人均预期寿命稳步提高，居民生命历程不断延展，需求结构日趋多元，蕴藏着十分广阔的银发经济发展空间。伴随数字经济深入发展，就业形态迭代升级，新就业群体持续扩容，人口跨区域流动日趋常态，居民养老安排更加灵活多样。与此同时，居民长期养老财富储备意识明显增强，养老需求由基础生活保障向品质康养、价值增值、长期照护、权益保障等多元复合型需求延伸，全生命周期、跨场景、个性化的养老金融服务需求加速释放，为养老金融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动能。长三角、珠三角、东南沿海等地区依托经济、金融与人口资源优势，率先开展养老金融改革创新，在制度构建、产品创新、适老服务、产融结合、风险治理等领域先行突破，形成诸多可复制、可推广的实践经验。系统梳理这些地区养老金融创新的实践成效，总结可复制、可推广的典型经验，持续拓展产品供给、服务供给与产业赋能的优化空间，是“十五五”时期推动养老金融规范化、普惠化、高质量发展的应有之义。

沿海地区养老金融创新的实践探索

对标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关于多层次养老金融体系建设的部署，以上海、江苏、浙江、广东、山东、福建为代表的沿海地区，立足区域资源禀赋、产业特征与居民养老实际需求，因地制宜探索差异化、特色化发展路径，在制度构建、产品创新、适老服务、产融结合、风险治理等领域先行先试，为全国完善多层次养老金融供给积累了宝贵经验，形成了优势互补、各有侧重的区域发展格局。

上海依托国际金融中心核心优势，率先搭建系统化养老金融制度框架，打通养老第二、三支柱协同发展壁垒。针对高端科创与金融人才保障短板，当地出台专属年金激励政策，依托税收优惠、财政补贴等机制，扩大企业年金与职业年金覆盖范围，重点吸纳科创企业、高新技术企业高端人才参保。同时，整合银行、保险、基金、信托等全业态金融资源，围绕居民全生命周期养老需求，构建多元化、一体化养老金融产品矩阵。持续推进金融适老化标准化改造，完善线下敬老服务体系，健全老年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机制，整治行业市场乱象，实现高端财富管理与普惠养老服务协同发展，稳固全国养老金融改革标杆地位。

江苏立足中小微企业、科创企业高度集聚的产业特征，针对中小市场主体数量多、企业年金参保率低、养老保障普惠性薄弱的突出短板，创新探索适配中小微主体的普惠养老金融发展路径。核心推行行业集合年金模式，整合细分行业小微企业资源，实行统一参保标准、账户管理与风险运维服务，大幅降低企业参保成本与准入门槛，有效破解小微企业年金覆盖难题。同时，搭建分层适配的稳健型养老金融产品体系，丰富中低风险养老理财、目标日期基金供给，并常态化开展基层金融宣教，引导居民树立长期养老储备理念，夯实普惠养老金融发展根基。

浙江依托共同富裕示范区建设政策优势，以数字金融改革为核心抓手，全面推动养老金融服务数字化、便民化、普惠化升级。打造省级一体化数字政务服务平台，打通金融机构、人社、民政、养老服务机构的数据壁垒，实现个人养老金开户、资金缴存、权益查询、个税抵扣、待遇支取全流程线上一站式、全天候闭环办理。同时，推动养老金融服务深度嵌入居家、社区、机构三大主流养老场景，创新打造“金融产品+养老服务+健康管理+便民帮扶”一体化发展模式，融合财富增值、康养消费、医疗衔接、老年帮扶等多元功能，让城乡老年群体充分共享数字金融改革红利。

广东聚焦省内流动人口庞大、灵活就业群体集中、新业态劳动者养老保障碎片化、覆盖率偏低的突出问题，创新探索可全国复制的养老金融发展模式。当地以个人养老金制度扩面提质为核心抓手，首创新业态群体参保服务、跨区域权益衔接机制，有效调动外卖骑手、网约车司机、电商从业者等群体的参保积极性，显著拓宽第三支柱养老保障覆盖面。同时，坚持财富金融与产业金融双向协同，依托长期金融资本赋能康养实体经济，加大对普惠养老社区、专业康复机构、智慧养老平台、老年文体产业的资金投入，构建个人养老财富积累与康养产业互促共进的良性发展体系。

山东深耕县域、乡镇、乡村基层养老金融市场，贴合基层居民风险偏好保守、注重安全保值的理财特征，重点推广低风险、稳收益、易操作的普惠型养老储蓄、专属理财、保底型商业养老保险等产品。针对城乡养老金融发展失衡、基层服务薄弱、老年金融素养偏低等问题，建立常态化下沉式宣教机制，深入乡村、社区、乡镇普及养老金融政策、产品理财知识与反诈防骗常识，打通养老金融服务助力乡村振兴、普惠基层民生的“最后一公里”，持续补齐城乡养老保障均衡发展短板。

福建立足侨乡资源特色与对台前沿区位优势，全力推动个人养老金制度全域落地提质。依托特色“侨心卡”金融服务载体，优化侨胞异地养老、返乡养老、跨境康养的专属金融配套服务，破解跨境资金划转、异地权益保障、跨境理财配置等痛点难点。大力推广“保险+医养+社区”一体化养老服务模式，持续扩面长期护理保险试点，积极探索闽台养老金融产业协作、产品互通、服务共建新模式，着力打造具有海峡特色、适配侨台群体的多层次养老金融生态体系。

养老金融高质量发展的提升空间

总体来看，经过多年改革探索，我国养老金融制度框架基本成型，政策体系持续完善，产品矩阵不断丰富，服务场景持续拓展，银行、保险、基金、信托多业态协同发力的多层次发展格局初步建立。对照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确定的目标任务，顺应居民品质化、多元化养老需求加速升级的趋势，养老金融在产品适配、服务普惠、产业支撑、权益保障等环节仍蕴藏着可观的优化潜力与提升空间。把这些潜力转化为发展动能，将更好释放养老金融服务民生、赋能实体、助力共同富裕的综合效能。

一是三支柱结构优化空间广阔，协同联动效能不足。我国基本养老保险覆盖面广、保障扎实，第一支柱托底功能持续巩固；与此同时，第二、三支柱正处于加快成长的战略机遇期。第二支柱企业年金、职业年金已形成良好发展基础，参保群体主要集中在机关单位与大型国企，中小微企业、民营企业参与空间依然广阔；随着年金集合计划推广、参保流程优化、专项激励完善，中小企业参保积极性有望进一步提升。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存在典型的“开户热、缴存冷”问题，居民长期储备意识不足、账户活跃度偏低，财富积累效能受限。顺应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关于“扩大企业年金覆盖范围，完善个人养老金政策”的部署，三大支柱互补协同、均衡稳健的养老保障格局尚未完全形成。

二是产品同质化，精准适配水平有待提升。当前国内养老金融市场产品设计逻辑、风险收益结构、期限配置方式高度趋同，分层化、场景化、定制化的特色产品供给严重匮乏，尚未构建覆盖青年长期储备、中年稳健增值、老年安全保值的全生命周期梯度产品体系。现有产品多适配城镇固定就业群体，针对灵活就业跨区域养老、侨胞返乡康养、台胞在闽养老、农村基层养老、失能老人长期照护等特殊场景和重点群体的专属产品稀缺，难以满足不同收入层级、不同就业形态、不同养老场景居民的个性化财富配置与风险保障需求，存在供需错配问题。

三是适老化服务提质升级，数字普惠鸿沟仍需弥合。金融科技在赋能金融服务效率提升的同时，也加大了高龄、低学历及农村老年群体的数字适配压力。当前，多数金融机构适老化改造仍流于表面，线上适老功能不完善、业务操作繁琐，老年人群体使用门槛偏高。同时，适老服务存在显著城乡失衡，县域、乡镇及农村地区敬老专窗、绿色通道、延时服务、上门代办等便民服务供给不足。此外，基层常态化金融宣教机制缺位，老年群体金融素养、风险识别与反诈能力普遍偏弱，易遭遇虚假营销、违规销售及金融诈骗，老年金融消费者合法权益难以得到充分保障。

四是产融协同深度不足，实体产业赋能偏弱。养老金融存在明显的“重财富管理、轻产业赋能”发展偏差，金融资源多聚焦居民个人短期财富增值业务，对康养基建、智慧养老、康复护理、乡村康养、长期照护等重资产、长周期、公益性康养实体产业的中长期资金投放不足。康养产业具备投资规模大、回报周期长、盈利稳定性弱的行业特征，金融机构风险偏好偏低，康养专项贷款、融资租赁、产业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（REITs）等多元融资工具运用不足，产业融资渠道单一、资金缺口突出。养老财富金融与康养产业金融双向赋能的良性循环尚未形成，产业发展滞后反向制约养老服务品质与保障水平提升。

五是风险治理体系加快健全，消费者权益保障还存在短板。中老年群体金融认知、风险辨识与维权能力较弱，是养老金融风险高发群体。当前市场仍存在收益误导、捆绑销售、违规推介等乱象，假借养老名义开展的非法集资、金融诈骗、虚假营销等违法违规行为屡禁不止。监管部门持续规范市场秩序，金融机构适当性管理制度加快落地，客户风险画像、产品评级、精准匹配机制逐步健全，产品与投资者的适配水平不断提升。但养老金融事前预警、事中管控、事后纠纷化解的全链条风控机制不完善，监管协同与行业自律不足，老年消费者权益保障体系仍需完善。

完善多层次养老金融供给的路径选择

立足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战略部署，落实人口高质量发展战略总体要求，充分借鉴沿海地区养老金融改革创新的成熟经验，可围绕制度协同、产品创新、服务升级、产融赋能、风险防控五个维度精准发力，持续完善多层次养老金融供给体系，推动养老金融提质增效、普惠惠民、安全稳健发展，为夯实民生保障根基、促进共同富裕贡献金融力量。

一是深化三支柱协同联动，构建均衡可持续保障格局。坚持“固基础、补短板、提增量、优结构”发展思路，优化三大支柱功能定位与结构配比。稳固第一支柱基本养老保险兜底功能，动态优化待遇调整机制，筑牢城乡居民基本民生保障底线。重点补齐第二支柱普惠短板，规模化推广行业集合年金、联合年金、人才专属养老保障计划，落实税收减免、财政补贴、流程简化等扶持政策，降低中小微企业参保成本与准入门槛，持续扩大第二支柱普惠覆盖范围。激活第三支柱增量潜力，聚焦灵活就业、异地务工、城乡居民等重点群体，开展靶向政策宣讲与精准业务辅导，简化开户缴存、异地权益衔接流程，有效破解“开户不缴存、缴存不持续”痛点，全面提升资金转化率与财富积累效能。建立三支柱信息互通、待遇衔接、功能互补、动态联动机制，形成基本养老兜底线、企业年金提品质、个人养老金扩增量的均衡协同发展格局。

二是推进全生命周期产品创新，打造精准化差异化供给体系。紧扣居民青年储备、中年增值、老年保值的全周期理财规律与需求特征，构建梯度化、场景化、个性化的养老金融产品矩阵。面向青年群体，丰富超长期限复利型养老投资产品，引导青年树立长期养老储备理念；面向中年家庭，扩容中低风险养老理财、“固收+”产品与年金保险，兼顾资产增值与风险防控；面向老年群体，完善保本型养老储蓄、专属养老保障产品，保障资金安全与灵活支取。聚焦新业态、新场景，创新适配灵活就业、跨境养老、侨台康养、乡村养老、失能照护的专属金融服务方案。统一产品设计规范、信息披露、风险评级标准，优化产品期限、收益与流动性结构，从源头破解产品同质化与供需错配问题，全面提升养老金融供给精准度与专业水平。

三是升级线上线下适老化服务，弥合数字普惠民生鸿沟。推进养老金融适老化服务标准化、常态化、全覆盖建设，构建“线上简易便捷、线下兜底暖心、特殊群体专属帮扶”的一体化服务体系。线上持续优化适老界面、语音导航、一键求助、人工快速转接功能，精简开户、申购、查询、支取等核心业务流程，切实降低老年群体数字使用门槛。线下持续保留敬老绿色通道、人工专属窗口与节假日延时服务，针对高龄、独居、残疾、行动不便的老年群体，建立常态化上门代办、结对帮扶机制，实现特殊群体服务全覆盖。搭建下沉式、常态化基层宣教体系，深入城乡社区、乡村、企业普及养老金融政策、理财知识与反诈维权常识，系统性提升老年群体金融素养与风险防范能力，保障老年群体平等共享金融改革发展成果。

四是深化产融双向赋能，激活康养实体产业动能。彻底扭转“重财富、轻产业”发展偏差，构建长期化、多元化、专业化的康养产业金融支撑体系。精准适配康养产业长周期、重投入、强公益的发展特征，创新康养专项贷款、设施融资租赁、智慧养老信用贷、康养REITs等特色融资工具，精准匹配产业融资需求。依托保险资金、养老理财、养老FOF（基金中的基金）长期稳定的资金优势，加大对养老社区、康复护理、智慧养老、乡村康养、长期照护项目的战略投资力度。统筹运用产业引导基金、专项债券、公私合营（PPP）模式、社会资本合作等多元渠道，拓宽康养产业资金来源。推动居民养老财富积累有效反哺实体康养产业，形成金融赋能产业升级、产业夯实养老保障的双向良性循环生态。

五是健全全链条风险治理，筑牢养老金融安全底线。压实金融机构主体责任，严格落实金融消费者适当性管理制度，建立客户风险画像、产品风险评级、销售精准匹配的刚性机制，严禁误导销售、捆绑销售、夸大收益等市场乱象。构建养老金融常态化、全覆盖风险排查机制，聚焦养老理财、养老投资、康养融资、个人养老金业务等重点领域，严厉打击非法集资、金融诈骗、虚假营销等违法违规行为。完善事前风险预警、事中动态管控、事后纠纷多元化解的全链条风控体系，优化投诉快速处置机制，健全老年消费者权益保护规范。强化金融监管、行业自律、社会监督协同发力，营造合规稳健、普惠安全、有序创新的市场环境，推动养老金融行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。

“十五五”时期是完善多层次养老金融供给的关键窗口期。面向新征程，应牢牢把握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确立的目标任务，以制度协同强基固本，以产品创新精准惠民，以适老服务温暖民心，以产融协同赋能实体，以风险防控行稳致远，推动养老金融在更广领域、更深层次释放民生保障效能，让人民群众的养老财富更加殷实、银龄生活更加安心，为扎实推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注入源源不断的金融动能。

[作者陈占葵为闽南科技学院商学院院长、教授；黄珊为闽南科技学院商学院专任教师。本文为福建省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决策咨询研究重大课题“创新发展养老金融研究”（2025JCZX016）阶段性成果]

主要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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