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来,全球极端天气事件频发,高温、暴雨、洪涝、干旱等灾害性天气,对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带来严峻挑战。应对气候变化带来的风险,已成为国际社会共同面临的紧迫任务。
这是一项系统性工程。业内专家表示,应对气候变化涉及能源转型、基础设施韧性、防灾减灾、生态修复等广泛领域,资金需求巨大、投入周期长、风险高。与应对气候变化的紧迫需求和长期目标相比,当前相关投入仍存在渠道相对单一、财政资金压力较大、金融和社会资本参与不足等问题。
当前,我国应对气候变化相关投资存在哪些结构性挑战?如何打通政府、金融机构、企业、社会主体之间的联动壁垒,构建全链条、常态化的投入体系?有哪些好的思路可供借鉴?围绕上述问题,《金融时报》记者专访了中国人民大学生态环境学院教授、生态金融研究中心副主任蓝虹。
《金融时报》记者:您认为,长期以来,我国应对气候变化投资的整体格局是怎样的?
蓝虹:我国在相关领域投入的整体格局可概括为,“财政主导、渠道单一、社会资本参与不足”。其中,最主要的问题是金融资金投入严重缺位。
金融资金占比低主要有以下原因:一是这一领域的“高风险、长周期”特征与金融资本的“逐利避险”属性不匹配。应对气候变化领域的基础研究和技术研发周期长、不确定性大,从实验室到中试再到产业化往往需要10年以上。而金融机构天然追求风险可控、回报可预期,两者之间存在结构性矛盾。
二是缺乏适配的金融产品和服务模式。传统的银行信贷需要固定资产抵押、稳定现金流等条件,而生态环境领域的不少企业多为轻资产、无抵押、早期亏损的中小企业,现有金融产品难以满足其融资需求。
三是信息不对称和评估体系缺失。金融机构缺乏对生态环境技术成熟度、产业化前景的专业评估能力,难以有效识别和筛选优质项目,导致“不敢投、不会投”。
《金融时报》记者:立足多元化投入改革方向,您认为,如何打通政府、金融机构、企业、社会主体之间的联动壁垒,构建全链条、常态化的投入体系?
蓝虹:推动多元化投入的关键抓手,就是解决金融资金进入困难的问题。
而金融资金进入困难的最大原因,就是投资风险太大。所以,要构建“财政、金融和社会捐赠”相结合的模式,将财政和社会捐赠的资金转化为耐心资本,为金融资本进入降低风险。
值得一提的是,应对气候变化项目涉及复杂的技术路线、环境效益测算和碳排放核算,而金融机构普遍缺乏相关专业能力。目前,仅要求上市公司、发债企业强制披露环境信息,大量中小企业及非上市主体仍处于“自愿披露”阶段,披露内容“碎片化、选择性、低质量”问题突出;环保部门、金融机构、企业之间信息壁垒严重,金融机构难以获取及时、完整、权威的环境数据。信息不对称导致金融机构面临“数据黑箱”,无法准确评估项目环境风险与收益,进而提高风险溢价或直接拒绝授信。
此外,期限错配挑战明显。应对气候变化的一些项目具有投资周期长、回报见效慢、技术风险高的显著特征。新能源、节能环保、碳捕集利用与封存(CCUS)等项目前期需投入巨额资金,但收益实现往往需要5至10年甚至更长时间。然而,我国金融体系以银行为主导,负债端期限较短,资产端面临“短钱长投”的流动性压力。同时,金融机构绩效考核周期偏短,难以匹配绿色项目的长期性特征。这种期限错配在一些技术创新领域尤为突出,不仅是项目建设周期长,技术研发本身还面临较大的失败风险,进一步加剧了金融机构的顾虑。
综合来看,构建政府、金融机构、企业、社会主体之间的高效联动机制,核心在于解决信息不对称、风险收益不匹配、制度壁垒三大痛点。要将财政投入转化为金融结构中的资金层级,以资本金注入、贷款贴息、融资增信等方式,用有限财政资金撬动社会资本跟进。根据国际经验,混合融资下,财政资金可以撬动的金融资金高达5至10倍。
除了将财政资金、社会捐赠转化为耐心资本,还可以设立产业投资基金,引导保险资金、社保基金、企业年金等耐心资本参与基础设施建设,形成“基金投资—项目建设—收益反哺—滚动投资”的闭环,并探索数据资产收益权、算力收益权质押融资;支持发行绿色债券、碳中和债券,通过基础设施REITs盘活存量资产,实现“投资—运营—盘活—再投资”的资金循环。
《金融时报》记者:在您看来,此前是否有一些相对成熟的做法可供借鉴?
蓝虹:解决金融资金严重缺位问题,一个重要的方向就是财政、金融和社会捐赠联动,要系统性地构建“财政+金融+社会捐赠”三位一体投入模式,这就是目前国际上着力推动的混合融资。
在国际上,混合融资模式已经运用于气候融资、生物多样性融资等生态环境保护与应对气候变化的融资中。
具体来看,混合融资是指将公共资本、社会捐赠等转化为耐心资本,与商业资本进行战略性组合,通过让耐心资本承担更高风险、接受较低回报,来优化项目的风险收益结构,从而撬动原本不愿进入的私人资本参与生态环境与气候领域的投资。
其核心逻辑是,生态环境的一些前沿项目普遍具有风险高、回报周期长、技术不确定性大的特点,商业资本往往望而却步。混合融资通过让财政、社会捐赠所转化的耐心资本先行承担风险的方式,为商业资本铺设“缓冲垫”,使后者愿意进入。
混合融资模式对相关项目进行投资,主要采取以下结构:第一,财政资金和社会捐赠形成的耐心资本优先承担风险,处于“第一损失”位置,吸收项目初期风险,主要运用于早期技术验证、高风险生态修复等项目。第二,将财政资金和社会捐赠资金转化为担保基金,为生态环境保护项目提供信用担保,降低融资成本。第三,将财政和社会捐赠等耐心资本融入分层基金结构。将基金分为优先级、中间级、劣后级,不同风险偏好的资本各取所需。
要让混合融资模式更好地服务于应对气候变化项目,需要多方协作,政府财政承担“首损资本”角色、开发性金融机构创新工具、社会捐赠资金和社会资本扩大参与、商业机构开发风险分层产品,这样才能真正让混合融资发挥撬动效应。
责任编辑:袁浩